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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浮華燼裏,拾一捧星霜病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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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浮華燼裏,拾一捧星霜病骨

彴約一中校門口喧囂的人聲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
紀雲歇、萬谷盈、張秋翰、鄭存之四人沈默地走出教學樓,沿著旁邊那條熟悉的、落滿斑駁樹影的小路,朝著校門的方向挪動腳步。空氣裏還殘留著狂歡後的塵埃氣息,以及一種更深沈的空茫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過去的影子上,沈重而緩慢。

踏上主路的瞬間,紀雲歇的腳步猛地頓住了。其實不光他一個人,旁邊三個人的腳步也頓住了。

他的目光,如同被無形的磁石牽引,死死地釘在了那棵巨大的梧桐樹下。

樹蔭濃密,篩下細碎跳躍的光斑。樹下,靜靜地站著一個人。

微風吹過,輕輕拂動他額前柔軟的黑發,露出少部分光潔的額頭和清雋的眉眼。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,溫柔地落在他臉上。

那張臉,不再是記憶裏揮之不去的、近乎透明的病態蒼白,而是煥發著一種大病初愈後、健康溫潤的光澤。清瘦依舊,卻不再是脆弱的代名詞,眉宇間沈澱著一種被風雨洗禮後的沈靜與堅韌。

他撐著一把素凈的遮陽傘,姿態從容,懷裏抱著一大束燦爛盛開的向日葵。金黃色的花瓣飽滿而熱烈,像凝固的陽光,與他沈靜的氣質形成奇異的和諧,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。

他微微擡著頭,目光沈靜地望向教學樓的方向,仿佛在等待著什麽。

紀雲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剎那,仿佛心有靈犀,他精準地捕捉到了那道視線。

目光穿越喧囂的人群,穿越夏日的浮塵,穿越兩個月的杳無音信和生死未蔔的煎熬,直直地撞進了紀雲歇的眼底。

那雙眸子,此刻布滿了血絲,是高考鏖戰的疲憊,是兩個月擔驚受怕的痕跡,是無數個夜晚被恐懼啃噬後留下的烙印。那裏面翻湧著震驚、狂喜、不敢置信,還有……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失而覆得的巨大沖擊。

江術和的心,毫無預兆地、重重地跳了一下,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
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
周圍的喧囂、身旁同伴的低語、甚至風吹樹葉的沙沙聲,都瞬間遠去。世界只剩下梧桐樹下那個挺拔的身影,和幾步之外那個僵立著的、眼中翻湧著驚濤駭浪的少年。

然後,紀雲歇動了!

像一根被強力拉滿後驟然松開的弓弦,帶著一股席卷一切的、純粹的速度與力量,猛地朝著梧桐樹下沖了過去!他的速度快到驚人,帶起的風掀動了萬谷盈額前的碎發。張秋翰和鄭存之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。

江術和清晰地看到了紀雲歇眼中爆發的光芒,那是沈寂火山終於噴發的熾烈!他甚至下意識地微微調整了站姿,準備迎接這蓄謀已久的沖擊。

下一瞬,一股巨大的、帶著熟悉氣息的、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撞進懷裏!

“唔!” 一聲悶響。懷裏的向日葵花束被這股巨力撞得花瓣紛飛,金黃色的碎片如同陽光的碎屑在空中飄舞。江術和身體被撞得向後一仰,但腳下卻穩穩地紮在原地,手中的遮陽傘被這沖擊震的脫手。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紀雲歇胸膛劇烈的起伏和手臂傳來的、幾乎要將他勒斷的力道。

這個擁抱來得太兇猛,太直接,帶著一種近乎毀滅性的占有欲和失而覆得的狂喜,像是要將這兩個月所有的擔憂、恐懼、思念都通過這個動作宣洩出來。

江術和清晰地感覺到紀雲歇全身的肌肉都在緊繃,都在顫抖。

老實說他現在很想推開這個人,剛剛撞過來的力道著實有點大了,就在江術和想推開這緊密到窒息的擁抱時,江術和敏銳地捕捉到了異樣——埋在他肩膀上的那顆頭顱,傳遞來的不僅僅是力量,還有一種滾燙的濕意。

紀雲歇……哭了。

這個認知讓江術和的心猛地一縮。那滾燙的淚水,透過薄薄的襯衫,灼燙地烙印在他的皮膚上,也烙印在他心上。他清晰地感覺到懷裏這個平日裏囂張肆意、仿佛無所不能的少年,此刻身體正經歷著一種無聲的、劇烈的風暴,壓抑的、破碎的嗚咽聲如同困獸的低吼,從他緊咬的齒縫間溢出。

所有的推拒念頭瞬間煙消雲散。江術和僵在半空的手,慢慢地、帶著一種無聲的嘆息和深沈的理解,落了下來,最終穩穩地、有力地回抱住了紀雲歇劇烈顫抖的脊背。

他的手臂同樣收得很緊,帶著一種堅定的回應和無聲的支撐。指尖清晰地感受到紀雲歇後背緊繃的肌肉線條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——這家夥,這兩個月一定沒少折騰自己。

“紀雲歇……” 江術和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,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。

紀雲歇猛地擡起頭。

那張英俊的臉上,此刻寫滿了狼狽。淚水混合著汗水肆意流淌,眼眶通紅,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,琥珀色的瞳孔裏像是經歷了一場末日浩劫,只剩下劫後餘生的巨大沖擊和一片狼藉的、赤裸裸的情感。

他看著江術和近在咫尺的臉,看著那健康溫潤、帶著生機的面容,喉結劇烈地滾動著,發出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,帶著濃重到化不開的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抖:

“你……知不知道……”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炸裂出來,帶著血腥味,“那天晚上…” 他劇烈地喘息著,巨大的恐懼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嚨,讓他幾乎窒息,“我以為……”

他哽咽得說不下去,手臂收得更緊,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眼前人的真實存在,才能驅散那如影隨形的冰冷恐懼。

“我害怕了……江術和……” 他的眼淚洶湧得更加厲害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兩個月!整整六十個日夜!

音訊全無,石沈大海!

每一次手機響起都是希望與絕望的淩遲。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,日夜纏繞啃噬著他的神經。他不敢深想,卻又無法停止去想。

現在,這個人就站在這裏,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懷裏。胸膛是溫熱的,心跳是沈穩有力的,呼吸是清晰可聞的。那些被強行壓抑、深埋心底的情感,那些早已超越了同窗情誼、朋友界限的東西,如同積蓄了太久的地火,再也無法遏制,轟然噴發!

江術和在他眼中,從來不是一顆脆弱的、需要被過度保護的琉璃。他更像一顆遙遠而神秘的星辰,光芒時而璀璨奪目,時而晦暗不明,牽引著他全部的視線和心神。

他原本打算將這個秘密深埋心底,用朋友的身份默默守護,能看到他平安喜樂就好。他怕自己的感情會成為對方的負擔。

在經歷了這兩個月地獄般的等待之後……紀雲歇明白了。他不想再隱藏,不想再退縮。

葉子落下時,紀雲歇看到了整棵樹隱藏的勇氣。

他對江術和那份最初的、或許帶著好奇與保護欲的清澈感情,早已在無數個日夜裏悄然發酵、變質,成為一種深入骨髓的羈絆,一種無法割舍的渴望。

萬語千言擁堵在喉嚨口,酸澀得難以啟齒。

紀雲歇的眼淚還在不停地流,混合著汗水滑落,他卻毫不在意。

他緊緊盯著江術和那雙清澈沈靜、此刻正倒映著自己狼狽模樣的眼睛,用盡全身的力氣,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、異常堅定地說道:

“江術和!我要和你談戀愛!或許我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歡上你了。”

“別用什麽不能早戀那套來搪塞我!我們都成年了!高考也都結束了!”

“也別跟我說什麽違反校規!看看!看看這周圍!” 他猛地松開一只手臂,指向身後空曠的校園,“我們畢業了!走出這個大門,我們就不是高中生了!”

他的目光重新鎖住江術和,帶著孤註一擲的灼熱和懇求,聲音顫抖卻無比認真:

“你能和我談戀愛嗎?好嗎?!江術和。”

這突如其來的、石破天驚的告白,如同平地驚雷,不僅炸得江術和一時怔楞,也讓不遠處目瞪口呆的萬谷盈、張秋翰、鄭存之三人徹底石化在當場!張秋翰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,鄭存之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,連一向沈靜的萬谷盈也驚愕地捂住了嘴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
梧桐樹下,一片死寂。只有紀雲歇粗重的喘息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
江術和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淚痕、眼神卻亮得驚人、如同燃燒著火焰般的少年。他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眼中那份不顧一切的赤誠和深藏的恐懼。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。

江術和的嘴角,極其緩慢地、極其清晰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弧度。那笑容很淺,卻像初春融化的第一縷陽光,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,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無奈和寵溺。

他微微歪了歪頭,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響起,如同清泉滴落玉石:

“我們……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嗎?”

“???” 紀雲歇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整個人徹底懵了,大腦一片空白,“什麽時候???”

江術和看著他這副傻楞楞的樣子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,帶著點促狹:“就那晚上……你親我的時候。”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。

“!!!” 紀雲歇如遭雷擊,眼睛瞬間瞪得溜圓,臉頰“騰”地一下爆紅!他猛地想起那個混亂的,那個輕得不能再輕的吻!

“那……那怎麽能算!” 他瞬間炸毛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,又急又羞,“那……那都沒有正式表白!不算!不算在一起!” 他像個固執的孩子,拼命否認。

看著紀雲歇這副手足無措、臉紅脖子粗的可愛模樣,江術和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。那笑聲清越,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。他無奈地嘆了口氣,眼底卻漾滿了溫柔的光。

他伸出手,沒有去擦紀雲歇臉上的淚痕,而是直接拉住他的手腕,稍稍用力,將這個還在炸毛的大型犬科動物重新拉進了自己的懷裏。

這一次的擁抱,不再是紀雲歇單方面的攻城掠地。江術和的手臂同樣有力地環住了他,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膀上,溫熱的氣息拂過紀雲歇的耳廓。

“好。” 江術和的聲音清晰地、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穩,響在紀雲歇耳邊,“我們談戀愛。”

江術和抱著懷裏這個激動得還在微微發抖的“傻子”,感受著他真實的心跳和溫度,心中一片溫軟。自己又何嘗不是呢?早就在不知不覺間,被這個人的莽撞、熱烈、傻裏傻氣的執著,還有那份笨拙卻無比真誠的守護,徹底帶偏了人生的軌跡。

只是,自己的身體狀況在第二次手術結果未蔔之前,巨大的不確定性讓他本能地選擇了逃避。他不敢投入感情,不敢回應紀雲歇那些熾熱的目光和小心翼翼的靠近,甚至用更刻薄的言語將他推得更遠。

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自己這副身體隨時可能崩塌。他無數次在深夜醒來,聽著自己微弱的心跳,絕望地想著,也許下一次閉上眼,就再也醒不過來了。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冰冷的手術臺上。

但是,命運終究待他不薄。他清晰地記得被推上救護車的那一刻,意識模糊間,透過車窗,他看到了彴約縣無比璀璨的星空。而紀雲歇抱著他,滾燙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,一滴滴砸在他的手背上,像星星撒下的、帶著溫度的碎銀。

那一刻,劇烈的疼痛仿佛都離他遠去,心底湧起的竟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和……微弱的喜悅。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嘴角,似乎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一下。在生死邊緣,他竟沒有感到害怕。因為有人為他撕心裂肺,有人為他點亮了黑暗。

少年時,他怨懟過命運的不公,怨恨過這具拖累他的軀殼,覺得整個世界都欠他的。如今,經歷了這場生死劫難,他才真正懂得感恩。因為當命運賜予你最深沈的黑暗時,往往也意味著,有人會披荊斬棘,成為照亮你前行、指引你歸途的那顆獨一無二的星辰。

江術和微微松開懷抱,稍稍拉開一點距離,擡起頭,迎上紀雲歇依舊泛紅卻亮得驚人的眼睛。他揚起手中那束被撞得有些淩亂卻依舊燦爛的向日葵,臉上綻放出一個真正輕松、明朗、帶著無限希望的笑容,聲音清朗:

“畢業快樂,男朋友。”

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,跳躍在他們年輕的臉龐上,勾勒出金色的輪廓。

青春,是綻放於生命的永生花,不止步於春夏。

你進入我的生命,就好像繁花總會怒放,夏天終會來臨。

(正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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